“大圣尚未归来时”——过去20年中国动画发展缩影

云艺术人订阅号2018-12-05 11:5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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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水

编辑:周华蕾


直到《大圣归来》上映前一天,同行还聊起导演田晓鹏:过几天,人们会不会在下水道里发现他的遗体。


制片八年,他借光了所有的钱,恨不得连自己的脑袋也押上去。“这是赌命,”一位业内人士形容。


死磕,赌命——这也是中国三维动画诞生二十年来,探路者们的普遍写照。某种意义上,这些从业者也如孙悟空一般,坚韧、执着、纯粹,从一穷二白中开荒,历种种磋磨而无悔,竭力为自己和观众造一个关于动画的绮梦。

 

1997年,第一家以三维技术制作《大闹天宫》的动画公司,开机半年就告失败;2006年,耗时五年磨出的《魔比斯环》,几乎赔净1.3 个亿的投资;2009年,中美日联手打造的三维巨制《铁臂阿童木》继续惨败,投资该片的光线传媒差点赔疯了,赔到“王总每天眼中都含着泪水”。


先驱先烈遍地,才有了《大圣归来》的绝地反击。


如今满城尽说二次元,也都习惯了bilibi的弹幕奇观,二十年前那些追梦少年大浪淘沙般筛下来,成为勃兴动画行业的中坚力量。背后那些窝囊、饥苦甚至死亡,却少有人知。


他们的故事,远发生在资本涌入之前。

 


“大圣”初出茅庐


那会儿,动画压根不是一个正经的专业。


2000年9月,坐了30小时火车的郭磊,奋力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在广州火车站地下通道的人潮里挪动。

 

郭磊从小自由不羁,即便后来临危受命担任《大圣归来》的执行导演,也维持着工作半月、采风半月的习惯。但此时,正准备换乘去深圳环球数码报到的他,在溽热难当的天气里,虔敬地穿上了这辈子唯一一次西装。


上坡到一半,“咔嚓”一声拉杆断了。这是郭磊新买的箱子,1.5米高,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画稿。近100斤的重量没法扛,他只有拽着剩下半截杆子,硬生生将箱子扯到对面。笼着一身西装,他益发汗流浃背。


环球数码公司后来成为中国三维动画人才的“黄埔军校”,但在郭磊听说它的时候,尚没有招收一期学员、做出一部作品。他原本并不相信这个主动联络他的机构——按当时流行的马季相声,“环球”牌的一听就是骗子;也没准备跟家人开口。但哥哥理解他的心思,拿了《电脑报》上的招生信息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他一眼,说愿意就去吧。

 

虽然父亲淡然应允,但这份的决心并不轻松:郭磊家在济南算小康,但在人均月薪几百元的年代,1万多的学费无疑是天价;更不提郭磊还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为了去深圳,他甚至放弃了原本的学业。


1995年,自三维动画片《玩具总动员》引爆以来,中国的动画公司也跃跃欲试着,从二维动画进入一片空白的三维时代。珠达电脑动画第一个站出来,投资1个亿,尝试拍摄大型电脑特效影片《大闹天宫》,但开机半年以后,低效的技术探索、过高的成本拖垮了这个当时中国最大的民营动画公司,1997年,项目宣告流产。


郭磊不介意这样残酷的现实。毕竟,他想学动画不是一两天了。


▲ 《聪明的一休》由东映动画出品,于1975年至1982年在日本NET电视台播出,共298集。


1983年,动画片《聪明的一休》引入中国,和随后的《圣斗士星矢》、《七龙珠》、《机器猫》等片一道席卷中国,成为几代人共同的童年情结,郭磊也不例外。


上大学了,郭磊特地选了据说能用电脑作图的环境艺术专业——那会儿,动画压根不是一个正经的专业,能沾点边他已经满意。很快他沮丧地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环境艺术与动画绘制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还是只能自学。


郭磊:一堂影业创始人,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联合制片人兼执行导演,

《豆福传》视效导演。


初始“武器”是哥哥淘汰下来的386电脑。这机器笨重又慢,插上软盘才能用,上网还依赖缓慢的拨号响应。但在1998 年,这就是郭磊动画生涯起步的全部装备。那时互联网上的教学资料极少。郭磊英文不好,仅有的笨办法,是就着软件上的键挨个试功能,“没想到还真就会用了”。

 

环球数码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在深圳埋头学习的第一年,他几乎不知道深圳的街道长什么样子。



1.3亿没砸出票房,但留下“黄埔军校”

 

“动画工业是一条残酷的流水线。”


那时谷歌还很小众,百度还没成立,网上搜不到什么像样的资料。蛮荒时代,嗷嗷待哺的国人接触动画技术的办法就三个:零星的网站交流、口口相传的经验和误打误撞的自学。


不止郭磊,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动画爱好者,遍及全国。


韩强原本是一个河南初中的美术老师。他一脸络腮胡,真人像是动画里走出来的天神天将。他从小喜欢漫画,作业本和课本的空隙全是涂鸦。听说湖南师范大学有老师办了个三维动画培训班,韩强仿佛看到机会。他跟家人要了2万块钱,开始离家闯荡。


韩强:两点十分动漫副总经理,

曾参与制作全国第一部三维动画短片《X-plan》,

曾被陈天桥邀请制作全国第一部游戏 CG 片头《神迹》。


到长沙才一个月,韩强就被告知:因为招生人数太少,培训班宣告解散。他拉着同样被动失学的同学卜中俊,试图北上找机会。两人的第一站来到武汉,就此再没离开过。


卜中俊:《我是江小白》副导演。

曾参与制作国内首部三维动画《X-plan》

以及《熊出没》动画、电影等多个知名项目。


他们找到挂着武汉大学招牌的培训班,但求学之路依然不顺利。老师熊红兵当时也仅仅粗通三维基础——所谓招生,其实是为了完成一个外包。遇到问题时,几个人唯有合力翻书,有时一个小环节能卡几周。仅有的参考书是《玛雅完全手册》,一套18本,叠起来有半人高。


那些年涌现的三维动画公司里,大多数是“土法炼钢”的团队。最具正规军气质的,倒是郭磊求学的环球数码。


创办环球数码的梁氏兄弟,分别是香港资深律师和CG图像专家。兄弟俩同样是被美国的《玩具总动员》系列触动,立志打造“中国皮克斯”。他们联合深圳大学设立培训中心,一边教学,一边生产中国第一部三维动画长片——《魔比斯环》。


▲ 《魔比斯环》中,科学探险家西蒙研究出一种能瞬间到达宇宙任何地方的时空隧道。


环球数码累计拿出了1.3亿的大手笔。规模最盛时,剧组里有400多位动画人,连研发、流程管理软件也是自行开发。

 

郭磊千里迢迢来到深圳时,环球数码在人才和技术上同样一片空白。但很快,资金就将这批懵懂又兴奋的动画人扶上轨道,高薪聘请的索尼海外高层,带来了大工业水准的经验和技术。


胡感华是第三批学员,后来成为新三板上市公司数虎的联合创始人。在他入学的那一年,环球的技术实力已经远超国内其他机构。

 

两点十分动漫制片总监,

曾在环球数码担任生产部副经理、

参与创办数虎图像。


学到第6个月,还是学生的胡感华也被抽去《魔比斯环》的生产部门。这个团队无比较真:为了让皮肤有通透的效果,可以绘制十几层材质繁复叠加;为了琢磨物体如何拥有岁月打磨的质感,他们会搜集各种“破烂”,研究旧物的肌理。有时一个镜头,会反复打磨两周。


这套3D动画的制作流程,随着参与过《魔比斯环》的人才开枝散叶,成为中国从0到1的范本。某程度上,环球数码正是中国三维动画的“黄埔军校”。


然而,前后打磨5年的《魔比斯环》,在2006年上映时遭遇惨败,仅收获340万票房。


“动画工业是一条残酷的流水线,”一位资深制片人表示,“《魔比斯环》写剧本那会儿,世界流行史诗级电影,是奔着《魔戒》、《埃及王子》的路数去的。可惜时间拖得太长了,它上线的时候,已经是《机器人瓦力》的天下。”

 

五年间,梁氏兄弟俩烧掉的钱数千万计。坊间传说,最窘迫的时候,哥哥不得不让太太垫钱发工资。


没等到动画片最终成形,环球数码已经在2004年易手他人,逐渐转向国际制作代工。


在《魔比斯环》剧组待了3年的郭磊,也在这一年拖起箱子,回到老家青岛,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灵镜数码。



为埋头做动画,他吃了二十多天白水煮面


学费全交给了武汉人马,到大四学期末的时候,班上的男生几乎没人领到毕业证。


《魔比斯环》缓慢推进的时候,韩强和卜中俊所在的草台班子,也靠边翻书边干活边琢磨,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2003年,几名学员连同老师熊红兵,成立了“武汉人马”,并做出了中国第一部三维动画短片《X-Plan》。这部约10分钟的动画,迅速在业内引起轰动,人们发现,“中国也能做出好莱坞级别的动画片”。


《X-Plan》这部9分钟的动画,曾拿下2003年Intel数字创意大赛、2003年上海全国CG大赛等多个赛事奖项。


中南民族大学平面设计专业的大二学生王世勇,也在杂志上看到了《X-Plan》的介绍。他瞬间沸腾起来。


动画给美术功底扎实的王世勇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他相信动画是团队作业,一口气说服了5个同学,在校外租房自学动画。为了学技术,初生牛犊的他,直接给人马创始人打了个要求实习的电话。


此时,掌握动画技术的中国团队凤毛麟角。除了打响名头的《X-Plan》,人马正受邀制作网游《神迹》的宣传片,在圈内炽手可热。当时的互联网巨头网易、盛大,都向武汉人马表示过收购意向。全无经验的王世勇,自然被人马拒绝了。


合租的同学意兴阑珊,整日埋头打游戏;只有王世勇继续亢奋如故。他也走上了自学的路。因为英文底子弱,用菜单时他只能靠记位置,很多年后教别人时也是,“那个E开头的,最长的”。

 

吃了20来天白水煮挂面,王世勇终于做好一个人头模型。在国内最大的三维动画论坛Chinadv,作品收到不少“天才”的赞叹。


王世勇:两点十分动漫公司创始人,

2007年创办“两点十分动漫”,

作品《Classical Girl》斩获多个国际技术奖项,

并被收录于全球权威动画年鉴。


不久,熊红兵主动邀请他来实习。几个月后,王世勇成了人马的正式员工。


每学一个工具,王世勇都会做一个作品发到论坛,很快便小有人气。这种影响不止于网络。在他的学校,几乎2/3同专业的男生都涌来了人马。因为学费全交给了武汉人马,到了大四学期末,班上只有几个男生领到了毕业证。


由于缺乏原创空间,不久王世勇离开人马,去了郭磊的灵镜数码。


此时郭磊已堪称业内翘楚。CGTalk汇集了全球的三维高手,作品登上论坛首页或被打出高分,无疑是业内的共同认可。在那个中国动画技术还很粗糙和神秘的年代,这份荣誉尤其罕有。早在2001年,郭磊的作品就在汇集全球三维高手的CGTalk论坛上,获得5星评价。他的短片《天使诺亚》和为亚洲杯做的宣传片,也都在圈内引起轰动。


▲ 《天使诺亚》的灵感来自于一部二维的美国动画片“诺亚”,灵镜数码借助歌舞剧的形式,将其改编成三维动画故事。


王世勇对郭磊的评价是,“只要还活着一天,这辈子就一定能够创作出牛逼的作品出来。因为他们用这一辈子在死磕动画。”



死磕在“两点十分动漫”


合伙人的反应相当客观:你想多了,3个人搞什么世界500强?


先后换了几家公司,王世勇感觉自己在技术上已无法再突破,燃起创业的念头。回到武汉,他注册了一家名为“两点十分动漫”的公司。这名字常被人调侃,却也是他熬夜工作的真实写照。


公司的起始资金是找母亲借来的3万块。那段时间,王世勇每个月给自己开300块的工资,再次过上天天吃白水煮面条的日子。


公司6月底注册,7月份老板就上街发传单了,一群人晒得乌黑。王世勇打好了算盘,想培训、外包、原创三管齐下,结果根本没人报名。偶尔有人感兴趣,到简陋的办公室看了看,扭头就走。

 

那时王世勇看了近300本管理书籍,经常在看完第二天跟合伙人分享:我们要如何成为世界500强。


合伙人的反应相当客观:“你想多了,3个人搞什么。”


凭着看过的书籍和听来的案例,王世勇迅速调整了思路。他决定,用“一根针捅破天”。


埋头2个月后,王世勇做出了一幅3D模型《古典女孩》。女孩仿真的面容和凝神的情态,是他自己也未到过的高度。一如王世勇的预期,《古典女孩》在国外陆续得了几十个奖,还被收录到CGTalk,在国内也引起轰动。


 ▲ 王世勇为了寻找到最适合《古典女孩》作品气质的耳环,在流行饰品店观察了一个下午。


与此同时,王世勇在网上发布制作教程,留了自己的QQ号。结果 QQ炸了,几乎瞬间加满3000人。


各种留言涌来:“女生能不能学动画?我大三了还来不来得及?我是学电脑的能不能学动画?动画工作的薪资是多少?”


王世勇干脆拉了个群集中回复。招生很快不是问题。



赶上人造的黄金时代

也只是被吃的小鱼


“那么苦逼的行业,谁要继续做?”


2005到2009年,动漫行业迎来了一波热潮。各大高校从2005年增设动漫专业,培训的需求水涨船高;更为关键的,国家开始大力扶持动漫,资金不加节制地流入这个行业。


一个人造的黄金时代开始了。


各级政府层层补贴下,有的片子累计每分钟能有8000元补贴。吃补贴成了新的盈利模式,“一帮其他行业的投机分子,挖煤的、做房地产的,都来做动画。”


▲ 2011年,全国电视动画生产分钟数达27万分钟。


由于资质限制,技术实力过硬的中小团队,反而疲于接外包求生存,成本被压缩到两三千元。为了接活,王世勇的团队几乎天天通宵,但成效也显著。那年公司利润几十万,“没见过这么多钱”。


因为合伙人离开,两点十分动漫账上的现金一度只剩几万。那时王世勇接了个大单,需要加人加电脑。他硬着头皮去电脑城,以试用的名义借来50台电脑。这批生产工具在公司待了半年,最后只买了1台——连这钱也是借的。


发工资前几天,王世勇甚至想到了高利贷。结果他拿不出抵押物,直接被轰走了。他又倒信用卡,勉强一天天熬着。


眼见公司山穷水尽。最后,王世勇坐了几小时火车,去甲方公司催账。上楼前,他看到路边的草丛里开了朵花,摘下来,别在同去的副总胸口。心一横:“如果不给钱,我们就干到底!”


刚要上楼,手机“叮”一下,180万项目款到账了。


一切貌似顺利起来。


第二年,两点十分动漫的营业额达到1000万。王世勇也被政府视为大学生创业典型,大小荣誉不断。2009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条高铁武广高铁通车,占据了各大报章的头条。王世勇至今记得,当天一同出现在当地报纸头版的,还有他获颁“武汉市创业风云人物”的新闻。


即便当选“风云人物”,王世勇也还在为钱困窘。员工想申请款项做原创,而公司辛苦代工的利润不过100来万,拨出50万,剩下的就只够发几个月工资了。

 

王世勇想起自己离开人马就是因为缺乏原创空间。“还是咬咬牙,给。”


在大鱼吃小鱼的游戏中,外包公司和技术人员始终是最底层。所有人都心怀原创梦,但即便将生存空间挤压到极限,这个奢侈的愿望也只有一小方缝隙。在技术人员最活跃的Chinadv论坛,最火的帖子永远不是在讨论技术,而是关于从业者的困境。

 

网名 “Ting” 的丁锐是ChinaDV的意见领袖,以观点尖锐、词锋犀利闻名。开过公司也进过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丁锐,在转行后做过临终关怀,如今是自己作品的电影编剧。他转行的理由异常典型——“那么苦逼的行业,谁要继续做?”


在他看来,“时代从没有给搞技术的人真正的尊严。为什么那时候Chinadv能聚集那么多人?因为大家都很飘零、都非常个体。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寒冷操场上有一个炉子,我们围着那个炉子,不停地烤手,取一点暖”。

 

但行业的凛冬很快就来了。2012年,政府部门察觉到各地补贴政策的畸形,迅速取消了各种扶持政策。整个中国的动漫企业哀鸿遍野,裁员的裁员,倒闭的倒闭,转型的转型。


2012年,两点十分动漫搬进光谷的办公室时,8层楼全是动漫公司。但到了2013年,只剩两点十分和另一两间公司还在孤军奋战。


人才同样在急剧流失。尽管工作内容相近,但游戏行业的薪资是三维动画的数倍。早在2004到2006年,胡感华的不少同事,就从环球数码转去隔壁的腾讯。到了2012年行业急剧萎缩时,游戏已成为技术人员最主要的出路。

 

胡感华一度难以理解:“我们都是要做电影的呀,我们是中国动画的希望。” 但这种骄傲很快成为自我调侃: 2009年,胡感华加入了数虎图像——虽然用的是三维技术,但这家公司的客户换做了博物馆、文娱晚会和旅游项目。


曾让许多从业者“围炉取暖”的Chinadv,也巧合地在2011年遭遇无妄之灾。


一直以来,Chinadv和火星时代都是中国最大的三维动画论坛,它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Chinadv侧重行业交流和线下活动,大神云集,凝聚力强,而火星时代一早转型培训,不仅摸索出行之有效的商业模式,创始人王琦也被冠以“中国CG教父”。资深技术人员中有条鄙视链,认为Chinadv更专业、火星时代更初阶。但到了后期,缺乏商业模式却成为Chinadv的创始人侯松林不得不面临的问题。


2004年,侯松林也试着做起培训,势头正好时,因为投资机构的牵连黯然收场。最终Chinadv不得不在2011年关停,就连域名,也被手下的技术人员几千元卖掉。


更令人唏嘘的案例是常州的渔夫动漫。由于执着原创又不善经营,拖欠了员工100多万工资的创始人余洛屹,在2013年10月自缢身亡。


渔夫动漫员工艰难讨薪


正如一位制片人形容,在动画行业,“有梦想不一定是个好事。很多人坚持在行业里,不是穷死,就是被逼死。”


在王世勇眼中,这是一群没被时代珍惜的理想主义者。“没有教材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做出作品,大家都会崇拜地、不厌其烦地问:你是如何做出这件作品;结果后来,他们被那些做房地产的或者其他乱七八糟行业的人打乱了阵脚,也没得到好的结果。”



大圣“横空出世”


“所有的投资人和行业大佬和制作人员第一次知道,国产动画片也可以卖这么高的价钱。”


虽然市场萧条,但前仆后继涌来的人从没断过。


“我国动漫行业曾达到上万家企业、几十家动漫基地的状态,成为世界动漫产业发展的一道奇观。从规模上看我国已经成为动漫大国,但总体还处在动漫产业发展的初级阶段,需要一定数量的优质动漫产品提升发展质量。”融资渠道不畅、高端人才欠缺、产业链条短缺等成为影响动漫企业生存与发展的普遍问题。中国南方动漫游戏行业协会联席会议副主席、武汉动漫协会会长张敏如此概括动漫行业的浮沉变迁。


2012年被一位资深动画人称为“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当年进口动画电影《马达加斯加3》在内地斩获超过2亿的票房。在该片前后上映的《摩尔庄园2:海妖宝藏》、《猪猪侠之囧囧危机》等四部国产动画电影的票房总和却只及《马达加斯加3》的一半。


2014年,面向全年龄层的动画电影《龙之谷:破晓奇兵》,这部用心之作最终票房却不超过6000万,勉强覆盖了成本。


▲ 《龙之谷:破晓奇兵》原计划是《龙之谷》大电影三部曲的第一部,但由于盛大游戏与米粒影业之间未能达成续约协议,计划暂时中止。


由于票房持续惨淡,那时原创动画电影的成本大多维持在300万到500万。低成本带来低质内容,导致新一轮的恶性循环。每年市场上三四十部动画电影,能被观众记住的寥寥无几,遑论背后的公司。


张敏认为,大多数动漫公司尤其是小微企业比较专注于开展业务,却容易忽略制定和贯彻科学合理的企业发展理念和战略布局,“不能总是前仆后继地重复过去的故事”。


第一个真正获得市场认可的动画作品,是2015年横空出世的《大圣归来》。


这时,田晓鹏苦熬《大圣归来》已经八年了。动画是硬打硬扎的,只是田晓鹏几乎借光花光了所有的钱,制作进程却卡在后半程。


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电影的投资人找到郭磊。

 

做舞台剧期间,找上郭磊的三维动画项目从没断过。直到《大圣归来》,他产生了兴趣,“一看就觉得对眼”。郭磊用了8个月,将片中余下的45分钟内容生产出来,“很感谢田导给我这么大的信任和自由的创作空间”。


中国动画行业迎来了它的拐点——


2015年,《大圣归来》上线累计收获了9.56亿人民币的票房,成为迄今为止票房最高的国产动画片。丰满的人物和剧情、仿真的制作水准、“东方美学”的实验性呈现,赢得赞誉一片。甚至在“日本的B站”NICONICO动画,这部片子也赢得了观众的极大尊敬。


▲ 《大圣归来》成为最卖座的国产动画电影。

 

对这个行业更重要的是,资本开始蜂拥而至。

 

在资深动漫人石磊的印象中,自《大圣归来》之后,“所有的投资人和行业大佬和制作人员第一次知道,国产动画片也可以卖这么高的价钱。”



“亿时代”,取经路上的理想主义者


“任何一个故事、一个人物,都不应该是你编造出来的。‘她’本身就在那里,只是你读懂了‘她’,恰巧把‘她’讲了出来。”


2017年,《寻梦环游记》和《奶偷神爸3》在中国内地的票房均突破10亿人民币;国产动画《熊出没4》、《倒霉熊》和《十万个冷笑话2》,也都斩获了逾亿票房。


与市场一同膨胀的,还有多家头部动漫的生产商。这一年,腾讯投资了至少12家动漫公司,阿里和百度也纷纷进场,爱奇艺则成立了一期基金,重点投资早期二次元和三次元内容。


在优酷动漫中心总经理廖怀南看来,目前低幼向作品重点发力,青少年向作品成为换道超车的领军品类。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的付费意愿、更细分的作品类型和更清晰的盈利模式。

 

“动漫产业不仅要做好内部的小循环,不断完善产业链条,还要积极参与制造业、数字内容产业、旅游业、体育产业、特色农业以及文化产业等领域融合发展的大循环,从而促进动漫产业自身的转型升级。”张敏认为,优质动漫IP已经成为中国整个内容产业的重要来源。国家已经将数字创意产业纳入到十三五期间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规划,动漫产业是其中最具创造力、感召力和发展潜力的板块,必将迎来空前的发展机遇。


融资“亿时代”已悄然到来。快看漫画、玄机、若森、绘梦,多家动漫公司在2017年宣布了亿级融资计划。


资本也制造了某种记忆断层。被腾讯和B站捧红、因为漫画积攒的人气而涉猎动画的公司,对这个行业的前史知之甚少。另一方面,那些怀揣一腔单纯的热情、在最艰难时刻一同跋涉的人,因为政策的起伏、资本的进出和种种巧合,未必能分享到行业果实。


见证了无数同行的死亡后,2015年,两点十分动漫接受了来自峰瑞资本的投资。这间靠培训和外包起家的公司,如今拥有点击量逾130亿的原创漫画 IP《银之守墓人》和B站评分9.6分的商业动漫《我是江小白》等多部原创。


▲ 《银之守墓人》点击量逾130亿,被改编成动画在中日两国播放。


峰瑞资本投资人咸金彤表示,考察一间公司时,最注重是否有制作能力、是否有内容策划创意尤其是打造爆款IP的能力、是否有商业变现能力。这些,正是两点十分动漫的优势。


搭上这轮资本顺风车后,几乎所有人都只能连轴转动,王世勇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疲态。半新不旧的办公室里,他穿着黑色帽衫和牛仔裤,棒球帽搁在一旁,讲起十几年前学动画的经历,兴奋激昂处,一如当初自学动画的学生。


这个曾屡屡翘课的年轻人,已开始感激自己曾得到过的空间与包容。他正筹备将一台动作捕捉放置在中南民族大学,作为校企合作的关键项目。


但他更想反哺的还是这个起起伏伏、一直没发育充分的行业。2016 年,两点十分动漫成立了一家基金,陆续投资了数十余间公司,计划打通文娱产业上下游,成为行业的服务者。


张敏想提醒这些在动漫中求索的创作者和经营者,心里要绷紧一根弦,从项目论证、创意策划、产品制作、传播推广等各个环节都要把风险管控放在重要位置,“不要等作品出来,才意识到失败了。”


郭磊的想法简单得多。近40岁的他,仍秉持绝对纯粹的理想主义,只在乎能否做出满意的作品。他是资深的文艺青年,十几年前家中就堆了数万张碟,一天看几部电影是常事。因此他对表达也有极严苛的标准,常嫌中国电影和动画太假。他相信好的故事自有其生命。“任何一个故事,一个人物,都不应该是你编造出来的。‘她’本身就在那里,只是你读懂了‘她’,恰巧把‘她’讲了出来。”


二十年过去,人们尚在取经的路上求索。长路漫漫,在变成孙悟空以前,他就是花果山上的妖怪、没名没姓的猴子,厉兵秣马,奔赴前程。


天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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